速冻心脏

疤痕体质

在她说的时候我并不相信她就是我要找的人。为了寻找传言中彰显神迹的圣女,我已经在山脉间跋涉了近三个月,而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砂石与干涸的河流。这幢小小的修道院在黑色的群山中异常显眼,仿佛上帝之手将白色的种籽置于不生草的荒原。村舍挤挤挨挨地围绕修道院堆叠,好像羊群依偎着它们的牧羊人。
“我知道您为何而来。”从她的声音来判断,她确实是一位少女。但我心中依然存疑,毕竟这处神迹的传言太过古怪,而她也如传言中所说,将自己的脸庞和身躯严严实实地包裹在白色的圣衣下,她的五官从绉纱下浅浅地浮出来,就像是艺术家手下蒙着面纱的大理石雕像。
“您是宗教裁判所的使者。”她继续说了下去,声音平静得像是一条直线。“您是来审判我的。”
“这取决于您所彰显的神迹是否是我主的意志。”

传言中圣女的身体会在听到他人的谎言时流血不止,她的皮肤会开裂,然后愈合,留下一道凸起的血红色的疤痕,那疤痕看上去像是鞭打留下的痕迹,好像千百年来圣徒们所忍受的笞刑都被施加在了这位十六岁的少女身上。这些圣女圣子们终将被送上火刑柱,他们的事迹必将被证伪,他们的姓名必将被抹消,无论他们是真是假,决不能威胁教会的权威。而我则是引导他们走上通往教廷的道路,负责将他们送上刑场。
“那么我现在就要向你展示自己了,是吗?”她突然说,“如果我没有向你展示异象,那么我就是骗子。如果我展示了,但没有直接的证据向您证明这是主的意志,我就会被认为是魔鬼的使徒。”
她没有等我回答。我听到她解开衣带时织物摩擦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衣衫下的身体一丝不挂,先露出来的是她的肩膀,像圆润的珍珠,羊羔一样地洁白和纯洁,然后是她的手臂,她石榴似的胸脯,她双腿间隐蔽的部分,她曲线优雅的小腿像是天鹅的脖颈。她把自己完全展现在我面前,在圣像面前,在上帝面前。而我默默地注视着她,心想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神的意志多么残忍,祂依靠火与血与利剑告诫人间,又要从羊群中挑选一只无辜的,让它备受折磨以警示撕咬彼此的兽群。

“主自会给出公正的判断。”我说。

她笑了笑,神情充满天真的嘲讽。我看见一滴血从她的脸颊上滑落,百合状的伤口逐渐绽开,新的血肉又迅速地将它愈合。我感到毛骨悚然,她的眼神纯洁又邪恶,愈合后的伤口渐渐凸起,看上去像是一只猩红色的海星趴伏在她的脸上,腕足扭曲地延伸,像是撒旦从深渊底部伸出的手爪,毫不留情地嘲笑我们的伪善。

产品检测说明书二号

太阳,一个散发光和热的球体,由于其过于耀眼而常被忽视。诗人通常乐意歌颂月亮与星辰以及无尽的黑夜,但他们之所以鲜有勇气歌颂白天与阳光,正是因为太阳会使万物一切的内在显形。太阳与种种意象和隐喻相连,譬如王冠、黄金、权杖、烈焰与鲜花。它让人想起瑰丽的死亡和灼目的重生,然而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直视它,会发现它更像一束压扁的玫瑰花。

美好时光

山见鹿:

东门49号的小咖啡馆终于也挂上了停业的牌子,锁着门藏在蓝色的铝合金板和树上新长出来的芽后面。门上的玻璃灰蒙蒙地,印着干涸的泥水滴,透过门看得见里面倒放的桌椅和敲下墙的壁画,一地瓦砾和灰。


小咖啡馆的年龄比我要大,它开业于1995年。牌子很简洁,木质的底子,上面写黑色花体的一串英文“a cup of coffee”,小小的晾台上摆了带遮阳伞的椅子。这个地方位置选的好,开在大学旁边,骑车十几分钟到老商圈和火车站。老商圈是二十年前市区里最繁华的地段,二十年后亦如是,火车站也依然人声鼎沸,它从来没断过客人。不过走进去客人也总就那么几个,反正是没超出一巴掌指头的数量过。


我的家乡习惯于在熏大饼与炸油条的香气里睁开眼,透过粥摊上飘的白雾看见扛着行李包的打工者匆匆地往车站走,咖啡馆对于90年代的它来说还是个有些洋气新鲜的东西。从车站里出来的旅客更乐于花钱在街边摊子上喝碗浆面条,他们不是小咖啡馆的主顾。小咖啡馆的客人里一开始是有那些第一批在外企私企上班的年轻男女,但后来也渐渐消失了,市区里刚被私人承包的国营大饭店也开始推出诸如下午茶之类的洋玩意儿,喝杯咖啡充其量是一顿午饭的佐料,谁有心情隔三差五下班跑到这里小资呢。往后的客人里占多数的都是大学的教授与学生,而学生里摆阔气的男生居多,目的当然是请喜欢的女孩子来这里体验一把资本主义的情怀,这其中也包括我的小姨和姨夫。


 


小姨说起来他们俩年轻时候的罗曼蒂克史时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蒙着水雾的眼睛像阴天的玻璃,这个时候我的表弟已经呱呱坠地,她有两个月没有再见到我的姨夫。我还有另外一个弟弟,他在另一位母亲的肚子里,这两个孩子拥有同一个父亲。


我的小姨不停地说着,从她上大学时与姨夫一见钟情开始说起,姨夫那时候多么地高大英俊,担任学生会主席,后来又带着校篮球队打进全国前三。他对她很好,是恋人之间的那种好。早上拎着早餐在宿舍楼底下等她,包庇她不会的作业与考试,晚上路灯晕开蒙蒙亮的黄色,他打完球冲个凉,骑自行车载着她沿着河岸飞驰,骑到桥上拐个角就到那家小咖啡馆,戴白手套的侍应生给他俩推开门。姥姥性格糯,小姨在旁边说着,她一面坐在矮凳上剥荔枝一面听,沉默无言。暗红色的果壳一块一块地扔进不锈钢盆里,像掰得一块一块的心脏。末了叹声气:“都看错人了。”


于是小姨的泪汹涌地流下来,合着荔枝壳上的汁水一道滴滴答答如急雨。


 


这事小姨当然不会轻易给昔日同学闺蜜诉苦,女寝文化并非只在这几年才发展起来。她很要强,家里人还没想好该怎么安慰她,她就拉着行李箱自己去了机场。机场在小姨夫工作的城市东边,与他工作的地点往返一个半小时。小姨给两人共同的朋友发信息:“我要回去了。”


那朋友良久后说好,我来送送你。小姨扶着行李箱张望,红色的计程车远远地过来,她看来看去,车上只有那位朋友一个人。小姨和朋友简短地寒暄,心知姨夫是不会来了,他以前不来见她,今天不来见她,以后也不会来了。她独自上了飞机,掐掉了自少女时代以来抱的最后一丝玫瑰色的幻想。


 


那是十年前的事情,我那时还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小丫头。我敲同桌男生脑门,和他抢水笔帽子,比谁写作业速度更快。小姨离开的那天下午,我和同桌放学以后正走在路上。我们以不带书包和早早解散队伍为荣,以为这样显得我们够独立,和三四年级的小孩有所不同。同桌走在前面,我在后面,我俩的共同好友悄悄地戳我胳膊:“你是不是喜欢他?”我抬头,看见他低着头走在前面,留给我一个沉默羞怯的后脑勺。我没来由地心一惊,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道:“我不喜欢。”


我们后来没有了联系,但我妈对这些小屁孩的名字记得比我清楚。她老是在剥或择着什么蔬菜的时候突然向我提起来,“你还记得不记得那个xxx?”我要是说记得,那她一定追问下去,她好奇我成年视角下怎样讲述十几岁时候的故事,似乎随着时间流逝当初一切不可说之物也在逐渐凸显它们的形状。我如果说不记得,那更是没完,她要提起来与这个名字相连的一串人名逼我想起,好像你撸了一颗果子,伸手一扯,发现整条蔓上都结着一串一串的果子。于是我茫然地回忆那个下午,同桌男孩的面孔已经像雾气一样模糊不清,留在记忆里的只有他的那颗后脑勺,头发短而硬,不像长在头皮上面,倒像是一根一根扎进去的。我怎么也回忆不起和他相关的具体内容,却听见我妈轻飘飘地道:“我那天偷偷地跟着你小姨,回来刚好看见你和他走在一起。我想着这小孩搞什么呢?本来想喊你,想想又算了,我就一个人回家了。”


我看着她剥手里的扁豆角,豆角新鲜带水珠,绿绿的豆粒骨碌碌滚进菜盆,满屋子叮叮当当的声响。她又说:“十年了,你趁这个暑假去看看你小姨吧。她走的时候你还上小学,现在你都已经快大学毕业了。也不知道她认得出你来不认得出?你表弟也长大了,他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见过你……”


 


我打断了她:“我有几个弟弟?”


她剥豆角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又像是没有。良久后,她在嘴角挤出一丝笑纹:“你哪有什么另一个弟弟?”


 


于是我沉默下来,没有再追问。我看向窗户,外面的天阴沉沉地,教我想起那天小姨眼睛里将坠未坠的泪珠。透着雾气,我回想自己在照片上看见过的表弟的长相,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我能想到的只有他五岁半时,穿着蓝色灯芯绒的连体裤,短短的黄色T恤,手里拿着自己的玩具汽车,背对着我看向同样灰蒙蒙的窗外。我看不见他的脸,但我直觉地认为他的嘴是张着的,就好像有人在呼唤他一样,怔怔地朝着自己那未曾谋面的兄弟所在的方向。



我们永远都在说:以后。这个暑假(将来时),这个周末(将来时),这个下午(将来时)。词汇载着我们轰隆隆地驶向未来,它像火车,吐出一串冒黑的浓烟,细看烟里全是掰碎的字符。
我们越跑越快,把身子甩在后面,骨头甩在后面,思想甩在后面,只剩下一个“跑”的意识,拖拽着一串支离破碎哗啦啦作响的废金属狂奔,汇入人的河流,再跟着随波逐流。而有的人,忽然就停下了,然后拖着脚步离开汹涌的人潮。在朝未来狂奔的人群眼里,他只剩下一个乳白色的幽灵样的影子,永远伫立在人们记忆的某一个节点上,像标尺上的一个刻度。他是上了岸,但在无数活着的人眼里,他无疑是已经死了。

诗人说

诗人说:他厌倦了重复。无休无止的隐喻和意象,连贯与不连贯,潮水般地涌上来又退下,在他精巧的头颅里掀起一场又一场风暴。

诗人说:他永远也逃不开词语。万物皆有其名,他不得不以它的名字称呼它,这是禁锢诗歌的永恒的咒语。

诗人说:图像及它们的名称在他的脑海中浮现,但却不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他不得不费心编排。为什么一切都要有秩序?为什么不能散漫无形?为什么要把不可见之物显形?

诗人说:在写诗的时候,他的头脑不属于他自己。它上升,上升到气流之间,融化在星辰的光辉里。

诗人说:他被囚禁在这个世界的方盒里了。他想打破生活笼罩在他周身的无形的钟形罩。

说完以后,诗人在他精巧的头颅上开了一个幽深而黑的小洞,血从里面流出来,就像溪水流向海洋。

第十三个夜晚的王后与将军。

他咳了很久了,咳之无物,既没有带血的花瓣也没有浓得不堪的黄痰。只有声音在房间里空洞地回响。
气氛像上紧的弦,绷得极紧,又沉甸甸的,压得两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白鸟乘着明亮的月光滑过窗子,他看到了,她也看到了。
冬夜的寒意踏着正步围拢上来。她缩了缩膀子,他伸手,把坎肩披在她肩膀上。她就僵在那里,坎肩松松地挂在膀子上,也不往上拉一下。
这是她与他逃亡的第十三个夜晚。

那天下午看到萨冈的照片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个少女。
短发的、穿着衬衣和格子裙的萨冈,袖子挽到肘部,头发在头顶揉得像漩涡,像梵高的麦田与星月夜。她额头光洁,大方地袒露着,眼窝很深,眉骨顺着眼睛打下重重的阴影。照片上的萨冈一手托着下巴,眼睛望向别的地方,视线似乎穿过相框,静静地看着右下角。她不由自主地顺着这目光看过去,只看见了自己穿的帆布鞋。
她在心底说着:'她已经死去十多年了,但人们对她的印象永远停留在少女的模样。我也是个少女呀,我也是少女呀。'
她已经阴沉很久了,是不知缘故的阴沉。于是她穿上连衣裙,给自己的嘴唇打上薄薄的口红。春日的风穿过窗帘,阳光明媚地铬在玻璃窗上。
她站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的模样,上上下下,仔仔细细。风有些冷,她哆嗦了一下。不知怎地,她总觉得这镜子里的倒影不那么地像她自己,也全然没有穿破阴霾的朝气。她对自己有点失望,于是暗自对自己说道,你看你啊。
——你根本不讨人喜欢。她把后半句吞进胃里,没有说给自己听,任凭那几个字节在肠胃里发硌。镜子倒映着她孤零零的身影,好像一支残破的绢花。

从这个角度看,大地是平直的,天空倾斜向地的尽头,折叠成一块白色的三角。靠窗一侧是闪动着金光的田野与轻轨,池塘边的林子有一侧被染成橙红,飞鸟斜成连串的句点。

她与牵牛花

乐园港女子图鉴:

by@速冻心脏 


她很想念另一个她。另一个她和她每天一样穿着校服,但会把袖子高高地挽起,裤脚也高高地挽起,露出一截藕似的脚腕,还有曲线柔润的手臂。
她觉得自己与另一个她相似。她们都有黑眼珠,黑头发,红色的嘴唇,笑起来时眼睛弯弯,刘海垂在额头上。她们用同样香型的洗衣液,她把鼻子埋进另一个她的校服外套里时会闻到这种味道,于是她就嗅着清香安心下来。她们还都有一根蓝色的笔,写字喜欢用碳黑0.5的子弹头,本子写单面,下笔很重,字体圆润,句尾的最后一字的最后一划要上扬,要勾起角,看起来张牙舞爪。她与另一个她都喜欢小猫,但是她们都不喜欢被别人形容成小猫。
她与另一个她坐姿都是相似的,上课时都会用右手转笔。转校来的另一个她在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推门进来,一摞课本扔在桌上。她顺着那截露出的手腕往上看,看到了尖尖的下巴,嘴角流露出漠视的神气,再往上是和她一样的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看到这双眼睛,她觉得世界都沉寂了,只剩下耳边蝉鸣得鼓噪,热浪被风扇叶均匀地吹开到教室的东南西北角,黑板上的白粉笔字和窗外浓郁的绿在近视镜后模糊成一片水汽。
风吹的。她和自己的新同桌解释,又不像在解释,因为她的声音压得太小,眼睛又不看对方,倒像是自言自语。
另一个她的手指搭在椅背上,指甲圆润粉红,留了半厘米的透明发白的边。另一个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一气呵成。她好羡慕这样镇定自若的人,看起来潇潇洒洒,不为旁人所动。另一个她上课看黑板时会抬着下巴,高傲而干净;另一个她外套只穿校服外套,裤子只穿深蓝色的牛仔裤,腿笔直;另一个她把书堆在课桌的左上角,笔袋放在正前方,右上角贴上课程表。另一个她在体育课跑完步后会坐在操场的围栏旁,围栏是绿色的铁质格网,砌了水泥底座,水泥上又贴了花岗岩板。另一个她坐在那里,一条腿曲起,搭在底座上面,露出脚腕来。另一个她用一手托着下巴,眼睛穿过网格上缠绕的藤蔓,直直地望向校外空旷的灰色马路。她偷偷地瞄着,心底开始计算相处的可能。
上个月的一个周四,另一个她等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在围栏外勾了勾手,于是另一个她慢吞吞地站起来,不掸灰,也不去拉一下衣服的皱褶。那个人说了些什么,她看到另一个她缓慢地点头,像吊钟的摆子似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勾着网格。等那个人说完,另一个她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临走前用力地勾了一下网格,扯下来一节绿色的茎叶。她看得清清楚楚,另一个她朝自己走来的时候,白月牙似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绿色的油漆片。
第二天的早自习,另一个她没有来。但是抽屉还是满的,桌上依然堆着书。她笃信另一个她一定会再来,因为课桌右上角贴着的课程表里的课还有三节没上完。旧的一周过去,新的一周又来。旧的一月过去,新的一月再来。她如此笃信课程表里暗藏的轮回,悄悄地掏出面巾纸,擦了擦她课本上的灰。
她很想念另一个她,于是她今天早上又到围栏那里去了。她看得清清楚楚,有一处铁丝上的漆被抠掉了,泛着金属色的冷光。原先被另一个她扯掉一截茎的地方开了一朵牵牛花,花瓣是浅浅的粉紫色,在晨风里纤弱地摇晃着,不谙世事地敞开,露出奶白与青绿的内里。她很难过,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像她不知道该拿这朵花怎么办一样。最终她学着另一个她的模样,用力地扯下这朵花,滕蔓在风里战栗地摇晃。她将带茎的花衔在口中,两排牙齿用力一咬,觉得口腔里一片苦涩。

“他不是你的导师。他只是点燃了你。他是你的火炬。”